022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九千岁
  一、天降横祸
  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
  京城西郊的皇营造办处,七十二座官窑炉火昼夜不息,將半片天都烧成了铁锈色。
  陈七蹲在三號锻炉前,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乾净地方。脸是黑的,手是皸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铁屑,身上那件短褐被火星烫了无数窟窿,散发著一股汗臭和焦糊混合的气味。他今年二十一,在这皇营造办处已经当了六年学徒,至今没能出师。
  不是他手艺不行——恰恰相反,营办处的老匠人们私底下都说,这陈七要是生在民间,早就是一方名匠了。但皇营造办处不讲这个,这里讲的是根脚、是门第、是拜过谁的师、跟过谁的班。陈七是个孤儿,六年前从河北逃荒到京城,饿倒在营办处门口,被老匠人郑三铜捡回来当了烧火徒弟,连个正经的拜师礼都没行过。
  所以六年了,他还在打铁。
  准確地说,是在给打铁的人烧火、递料、拉风箱。
  “七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廝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是汗,“出大事了!宫里来人了!”
  陈七头也没抬,手里那把锤子不紧不慢地捶著一块烧红的毛铁,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火星四溅,节奏稳定得像一座水漏。
  “宫里哪天不来人?”他淡淡地说。
  这倒不假。皇营造办处就是给皇家造东西的,宫里来人提货、验货、下订单,三天两头就有。但小廝的表情不像寻常——脸白得跟刷了浆似的,嘴唇都在哆嗦。
  “是、是司礼监的!九千岁的人!”
  陈七手里的锤子终於停了一瞬。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永昌,大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沉迷修道,二十年不上朝,朝政尽付魏永昌之手。百官奏摺先过司礼监,再决定能不能到皇帝面前。魏永昌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比万岁就差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