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林垣跟着阮晨，在谢宅大门外十米远的地方下了车，这里有座玉带桥，以前叫什么不知道，反正谢华清当家后找人算了一卦，改名为飞驳桥。
谢泉倚在桥头，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和许家四周围绕的欧式花园不同，谢宅保留了中式园林风格，主宅外引入了一圈活水，名为泮河，河岸上种了一圈柳树，那年头，在正门前种柳树的可不多见。
阮晨正不知道怎么解释，林垣主动上前一步坦白道
“抱歉，是我拜托他带我来的”
拜托？阮晨在后面瞪了瞪眼，如果“今天要么我和你一起回去，要么你就别想回去了”也算拜托的话。
谢泉难得不像在学校里那样，脱去了天真可爱的伪装，林垣第一回见到他这副模样，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谢家少爷的样子，他不喜欢穿西装，放了学也就很随意地换了身运动装。
可尽管他放松地斜倚在桥栏上，面色却十分凝重。
“所以呢，你来想干什么”
其实谢泉大概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他还是要问。
“我想来见他”
林垣说得很坦率，很明显，谢泉真实的样子和第一印象截然不同，学校里辜小白兔学弟的形象是装出来的，林垣自己也是善于伪装的人，将心比心，此刻坦诚可能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管用。
更何况，他才是求人办事的那个。
谢泉从高处走下来，手里揣了个发旧的罗马雕花怀表，一路上有节奏地翻开盖子，又扣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林垣饶是半倾着上半身也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大概谢家的人想事情时都喜欢摆弄点什么，比如谢野就总喜欢转手上的戒指。
咔哒，谢泉站定在林垣面前，合上了怀表盖。
“林垣，要不是知道，你是我哥的人，我可能现在就会揍你”
“谢泉，这不能怪他”
“我知道不怪他，但挨打的人是我哥”
“看着我”
谢泉又向前走了一步，林垣有些犹豫，还低着头
“看着我，我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所以我不会碰你，抬起头来”
不得不说从黑道家庭出来的孩子，天生就有比同龄人更强的气场，谢泉才16岁，和谢野不同他皮肤透着晨光拂晓般的暖白，褐色的发梢微卷，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此刻施加给另外两人的压力。
林垣直起身子，他比谢泉还是要高出一截。
“你听着林垣，家法这种东西，我和我哥小时候都受过，小男孩调皮被教训，再正常不过。但是”
谢泉刻意停顿了下
“从我初三回国到现在，今天，是我哥第一回挨打，也是他活了十八年，第一回为了袒护另一个人挨打。从小到大我爸打我他都没拦过。”
谢泉声音并不大，放在偌大的庭院里很快就被晚风带走了，柳树沙沙地作出回应，仿佛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窃窃私语。
此时的沉默，最叫人难以忍受。
“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我说了这不怪你，但我哥这个人做了什么事都不喜欢说，今天你明知道自己是谢家上下所有人的众矢之的还愿意来看他，说明我哥也没看走眼。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
谢泉话到嘴边又不说了，旁边阮晨一直朝他吹不存在的胡子和瞪眼。
“算了，有的话还得他自己想明白再说。我不管你们俩搞什么弯弯绕绕，是什么关系，总之你要搞清楚，他从没为别人做过这些事情，哪怕是我，哪怕是谢家其他人。”
有一瞬间林垣觉得自己是清楚的，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清楚了，他是谢野的什么人吗，好像也不是，只是为了条小狗做到这份上有必要吗，好像又没必要。
“不是想来看他吗”
谢野从阮晨手里接过钥匙，滴滴两声，重新摁开了SUV的车锁
“他在训诫室，鞭刑还没有结束，有点胆量的话，就去后备箱里待着，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便打开后备箱，自己先一步钻进了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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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垣躲在后备箱里也听到开进大门时，警卫叫停车辆准备盘问，看到驾驶座坐着二少爷，寒暄几句便赶忙放行了。
车子停稳后，谢泉打开后备箱放林垣出来，阮晨留在车上盯梢。这里一看就是谢宅庭院，小桥流水，阶柳庭花，不远处主宅靠四根雕花石柱撑着，飞檐翘角，琉璃瓦，青砖地，古色古香，一派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
但现在不是赞美谢家祖宗审美眼光的时候。
“谢家家训会有哑奴伺候”
谢泉走到林垣旁边，压低声音道
“其实哑奴不仅是哑巴，他们也听不见，只是视力还留着，但进训诫室前都会戴上黑色头罩，保证他们只能看到地上，免得他们瞎看出去又瞎说。”
“你能带我进去？”
林垣不敢想进去会看到什么，但他只想尽快赶到谢野身边。
“嗯，但你绝对不能被任何谢家人发现，不然我哥这打就白挨了。听着，哑奴只有中间休息才会被唤进去，其他时候都在门外待命，我这有个特殊的头罩，眼睛部分剪了条不明显的缝，从外面看不出异常，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
谢泉从车里翻出个黑布来，这还是小时候他和谢野挨打，顾阿倩为了偷溜进训诫室做的。
“你戴上这个，我带你去主宅地下，和门口的哑奴换一下，等中间休息的时候，你就能跟着李嬷嬷进去了。”
林垣接过黑色头罩带上，谢泉说得对，可能是因为头罩是双层布，剪开的是里面一层厚的，外面留了层黑纱，如果室内有正常光线，这点黑纱完全不影响视力。
“衣服你也换这套麻布衫。”
谢泉又丢给林垣一包东西，林垣脱了脏兮兮的校服外套穿上，到换裤子的时候，谢泉很自觉地转过去了，背身叮嘱道
“还有，切记，等下一路上，包括进了训诫室，不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不然不止是我哥完了，你和我还有阮晨，都得完蛋。”
“好，我知道了。”
“真的，不管你看到什么，绝对不要发出声音。”
“嗯……”
会是什么场景呢，需要谢泉这样和他反复强调，明明还没看见什么，林垣已经觉得心里被狠狠揪了下。
谢泉因为是二少爷，旁边又站着大家都认识的谢家心腹阮晨，所以即使带了个哑奴，也没有人敢多问。见到谢泉的时候，佣人们依然恭敬地退到一边，身子折成90度，直到谢泉走远才重新开始干活。
谢宅里面没点灯，全凭月光照明，很是昏暗，林垣一路上看不清什么，只觉得压迫感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管是佣人们千篇一律标准的行礼姿势，低头一尘不染的红木地板，还是每扇连打开角度都一样的雕花木窗——绝对的控制，象征着权利，也意味着绝对的压抑。
这就是谢野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吗？林垣忽然觉得很自责，他的喜欢太肤浅了，他根本不了解谢野。
“你，去干活吧，换他顶你”
谢泉领着两人下楼，林垣不戴头罩都分不清路，现在已经被绕得晕头转向。
他低头看见前面门口站着的四只脚里有两只动了起来，朝他们走近鞠了一躬，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阮晨拉着林垣的胳膊，将他带到留在门口的哑奴旁边，林垣根本不敢乱动，雕塑般站在原地。
“二少爷”
听声音是个有点上了年纪的女人，估计是李嬷嬷。
“里面怎么样了”
“鞭刑您也清楚，一共三十下，现在还剩十下”
“嗯，父亲有说训完怎么办吗”
“家主已经让我替大少爷布置了房间，换上了更软的床垫，一会儿训完应该就送回卧房了。”
“行，知道了，您去忙吧。”
对于长辈，谢泉换了称谓。
李嬷嬷又鞠了一躬，接着林垣就感觉到有人拉着他往前走，他们停在一扇门前面，门口开了一盏灯，林垣看见红漆木门上刻着三个整整齐齐的大字——训诫室。
李嬷嬷敲了敲门，里面男人喊了句进来，门打开一条缝，林垣和另一个哑奴被李嬷嬷拉进了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