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还未融化的雪迹在山间反射出莹白的光,房顶格外招风,嗖嗖地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里,许琛打了个哆嗦。
他根本没得选,只能赌。
赌谢野和警方刚才听懂了他的暗示,赌他们不在船上,至少不在他要炸的这艘,或者程澈已经带着谢家的人赶过去,叫他们撤离了……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就在他要炸的那艘船上……
他会是亲手杀了谢野的人吗。
但不照做呢,许宗霖可能会立马把他从这推下去,抓不到许宗霖不说,那他和尹市长的交易就失败了,那谢野什么时候才能从牢里出来……他会在那个地方呆一辈子吗?
“你不觉得我会害怕炸一艘船吧,能引起警方注意再好不过,那样他们就不会回头看山上发生的事情。”
他根本没得选,许琛眼睛一闭,咬牙按下按钮,登时轰隆一声巨响,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紧接着璀璨的烟花升空噼里啪啦,像极了圣诞节该有的庆祝。
他不知道谢野是死是活,但他好像死了一样,那炸弹仿佛溅在他身上,割开他的血肉,割得他体完肤然后麻木。
他最好不要去想,他没法想象,如果真的是他亲手杀了警察和谢野。
许宗霖满意地拿走他手里的开关,拍着他的背走下去。文步伐轻快地迎上来,货验好了,已经让思远给许宗霖打款,许宗霖的离岸账户里多了一大笔钱,替他管账户的人及时发来消息。
交易结束了。
“许,很高兴和你做生意,之前我答应你的事也准备好了,车就在外面”
许宗霖畅然点头,和文有说有笑地走出工厂,带着许琛上了一辆迷彩军备卡车,里面还坐了五个雇佣兵,是文用来保证许宗霖安全的。
当着许宗霖的面,许琛没法拿出手机往外递消息,车子发动朝山顶开去,沿路都没有警车追上来,许琛的心仿佛沉入河底,越来越冷,难道谢野和警方真的出事了……不行,那样他更不能让许宗霖就这样跑了!不到最后一刻,一定还有办法,他摸到腰间的枪。
到山顶后,许琛终于明白了许宗霖所谓的退路——一架小型直升飞机,飞行员已经就坐。
直升机小巧轻便,胜在灵活,但空间有限,许宗霖只挑了两个雇佣兵,遣散了剩下的,林垣估算着一打二也许他有胜算,趁着许宗霖上飞机前把他拦下来,正要掏枪,许宗霖突然回头笑眯眯。
“还好我们到了,飞机要是不能准时起飞,晚十分钟,就要多炸一艘船,不过也没关系,船上的游客反正能多看一次烟花”
“游客?”
许宗霖点头,作出很抱歉的样子。
“你刚刚炸的那艘里面也有,我忘了告诉你了吗?”
许琛心里骂了句王八蛋,默默垂下了手……他听明白了,如果飞机不起飞,他法成功逃脱,他就要船上所有辜的人给他陪葬。
他估计许宗霖上山路上一定尝试过和许风通过话,没能成功,现在更加怀疑他了。船上有没有游客,许宗霖是不是真的准备了炸弹,许琛根本从核实,不过就算是诈他的,他也冒不起这个险。
呼啦啦啦啦,螺旋桨迅速旋转,许琛背对着驾驶座,面前坐着许宗霖和一边一个雇佣兵,飞机顺利起飞,往东边飞去,那是临市的方向。
飞机不断升高,子夜山和金鱼港离脚底越来越远,借着山体本身的海拔,马上就到了烟花才能够得着的高度,许琛探到手枪,握住枪柄,没有再等的必要了,他不能让许宗霖出海城,那样追捕的难度太大了……
“现在这个位置看烟花可能更好看,你觉得呢,儿子?”
许宗霖在手机上点按几下,下达命令,轻松地往皮质座椅上一靠,势在必得,林垣死死地盯着他和他背后的那片昏暗的天空。
炸几艘船他现在都力挽回,谢野是不是活着他都不清楚,难道就要等许宗霖用这个方法威胁他到最后吗,难道就要让这个陷海城于痛苦之中的毒贩逃之夭夭过逍遥日子?
不,不,绝不。
许宗霖回头看,远处的天还是精打采地暗着,许琛突然意识到,等一下,过了半分钟多了,船……还没炸……难道……难道说!!
废弃的工厂不远处地上,一个耳麦滋滋作响——“喂?林垣还在吗?之前情况紧急我们正面遇上了许家的人,耳麦丢了,找回来又发现信号被屏蔽了,你听得到吗?我们刚才……”
“怎么回事!”
许宗霖一个电话拨过去,但下一秒脸就白了,接他电话的不是自己人……他迅速挂断,捏着手机捂在心口好几秒,怒地瞪着林垣。
“是你,是你是不是,不对”
他抓过脑后细细的长辫,搓弄发尾,目光凶如饿狼。
“亮仔和许风都说你没说出去炸弹两个字,警方怎么会知道……他们怎么会……”
林垣的脸藏在暗处,不禁松了口气,哑声失笑,果然,谢野听懂了那两个字。
他是没说炸弹两个字,他说的是“月亮”,一个从没用过的安全词,谁能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在他们朝船只行进的时候说出来,谢野就算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也至少悟到了,林垣是在提醒他——“立刻停下!”
“看来就剩我跟你了,父亲”
机不可失,许琛果断掏枪,他眼疾手快砰地一声解决了右边的雇佣兵,此时左边的络腮胡雇佣兵也反应过来,端起冲锋枪突突突,林垣早有准备,立马下蹲,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地一滚。
“唔——!”
一颗子弹嗖地打穿他肩膀,血肉绽开,林垣顾不上钻心的疼,抱起刚打死的雇佣兵的尸体挡在身前作为掩体。
“开你的飞机!继续开!快点开!!!”
驾驶员只回头看了眼便立马回身,不敢再多管老板们的闲事,许宗霖解开安全带,一边掏随身携带的手枪一边躲到络腮胡雇佣兵身后。
“许琛!你就这么想和我作对!我被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呵,让你活着才是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吧!”
林垣勉强抱起雇佣兵沉重的身体,一使劲朝对面扔去,趁着尸体堵住冲锋枪首尾相接的子弹,他猛然推开侧面舱门!
一刹那直升机气压失衡,在空中和鱼摆尾似的抖了两下。
“你他妈疯了!”
林垣使出浑身力气把他们推下直升机,两具身体顿时准入万丈高空,立马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林垣刚要转身突然猛地从背后被推了下!他受不住力跟着惯性往前踉跄三步,下一步一脚踩空,半个身体掉了出去!
一刹那狂风扑面而来,在耳边轰隆隆地呼啸,墨色的天空暗流涌动,脚掌下一秒就要踩上柔软的云层,然后,嗖地骤然跌落!
但林垣反应极快,一只手及时抓住舱门边缘力挽狂澜,宛如鬼门关走一遭,硬生生地把掉出去的半个身体拉了回来!他张开双臂横在门中间,背后狂风呼啸,气流擦着他的背脊奔涌而过,再往后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林垣手指紧紧捏着门框,丝毫不敢放松,他一边肩上有伤,另一手还拿着枪,只有三根手指能勉强使力……
“许琛,或者我该叫你林垣,随便哪个名字都好”
推这一下许宗霖也废了不少力气,他身体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喘着气扶着腰缓缓走过去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毒贩,你有哪怕一刻,把我当做父亲吗”
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林垣手臂绷紧如铁,肩膀上的伤口因为手臂张开被撕裂得汨汨流血,染红了一角雪白的衬衫,疼痛和脉冲一样阵阵涌现,一次比一次剧烈……
这个姿势让他十分被动,不能有一刻松懈,也很难找回主动权,他脚踩着直升机的边缘,打开的舱门在背后如鸟翼般来回拍打晃悠,不知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