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后隔日一早,海城市人民医院六楼走廊凑了不少看热闹的热心市民,叽叽咕咕地讨论说市长和刑侦队长都在最角落那个病房里,看来躺的是个“人物”。
“人物”昏迷了一整天,早上六点刚醒,两个多月在许家持续注射睾酮激素,同时服用具有较强副作用的安定类药物,导致他身体机能失衡,再加上长期压力、饮酒,不规律饮食,用医生的话说他的免疫系统基本废了。
“多处骨折,肩膀,小腿,腹部,胸口伤口严重发炎,激素紊乱。你们政府用人也太不讲究了,他满十八岁才两个月吧,也就是个孩子,这是遭了什么事给折腾这样”
主治医师是个女的,戴金丝细边眼镜,用笔敲着病历本一顿训,饶是尹市长和奇队也只能低头认,尹市长带头一个劲自我反省。
医生看他认态度良好,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门一关林垣就等不及道
“尹市长,许宗霖抓到了对吗,那谢野”
开口说话就扯着全身伤口疼,但林垣也顾不上。
“你放心,许宗霖那边人赃俱获,这次彻底跑不掉了,谢野…”
“怎么”
尹市长的停顿让林垣差点就要从病床上跳下来。
“你别动,你别动,他好好的,就是,已经出国了”
尹市长看他急了连忙补充,说到后面声音渐弱。
“好”
林垣并不如他预想中那样大失所望,反而如释重负,只是有些怅然。
“应该的,我们约定里就是这么说的”
“省里面对这件事高度关注,趁他们还没说什么,趁还能走,谢野出去得越快越好。”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林垣把打点滴的手藏进被子里,攥得紧紧的,床单拧起一个揪。
他没什么可抱怨尹市长的,当时的交易就是他进许家当卧底,帮助警方逮捕许宗霖,只要能定罪,尹市长答应扛下所有上面的压力,还谢野一个自由。
林垣所求,不过如此。
尹市长提醒过他,事情结束后谢野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海城,他身份太特殊,黑道的孩子,就算没有查实犯罪,上面不可能不忌惮打击报复,如果留在海城,就算不进监狱,他在外面也会被处处为难,高中是别想回去上了,哪个学校敢接收他?那上不了高中,没有书读,以后只能干些体力活,这种日子真的比在监狱好吗?
还有那些认识谢家的海城人,真的能接受他在牢里走一遭安然恙地出来?福利院那晚后媒体把谢家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写的满天飞,二十年前少管所的受害者家属,二十年间受过谢家恩惠到头来发现他们才是罪魁祸首的人,要怎么接受谢家坏事做绝他们的孩子却还能过着比大多数普通人还要优越的生活?
世界上可以有不公平,但不可以把它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林垣说他理解。尹市长安慰他也许哪天政策松动了,或者许宗霖的案子结了,省里面不再盯着海城,就能回了。林垣说没关系,他能接着读国外的高中,上国外的大学,他母亲也在国外,他能过得很好。
尹市长反问过一句,“那你呢”,林垣答不上来,他没想过。
奇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知道得比尹市长多,于心不忍,总想安慰两句。
“他走之前来看过你的”
“我知道”
林垣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他指了指床头柜上,花瓣还站着露水的白色茱莉亚玫瑰。
“他送我花了”
尹市长和奇麟走后,林垣看着窗外雪后晴空发呆。
乔姐刚给他发消息说马上就到,许珏昨天刚拉着程澈来看过他,说今天还要来,陈志达从许家出来后复职,还被发了面又红又土的大锦旗,三天两头跑林垣病房里看他被主治女医生轰出去。金三毛毛和马六说四个人能凑一桌麻将,阿中受许家牵连被拘捕,但考虑到协助卧底有功,可酌情减刑,早上还问奇麟林垣能不能来探视他。
一切如旧的生活里,有一个人缺席就格外明显。
谢野自由了,那他呢,他会自由吗。
林垣康复出院后在尹市长的安排下,和德明中学政教处主任见过一次,主任充分了解他的情况后,建议他高三下学期休学调整下状态,然后作为留级生直接和现在的高二重新读一次高三。
主任说了很多好处,比如你可以和妹妹许珏一个班,比如你准备高考的时间更充分,留级在本校读总比出去复读强,比如蒋婕会继续当你班主任。
但唯一没说破的,林垣都懂,谢野身份特殊,他这个毒枭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主任是怕造成不良影响,怎么着也得过了这阵风头再让他返校。
林垣没说一个不字,全盘接受。
休息半年,同级的同学都已经考上大学,林垣倒没什么感触,他和那群人本就生份,就是远远地看他们拍毕业照时,难免想起,费淮如果没死,应该也会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露出半个身子,腼腆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