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腥臭,粘腻。恶心。
即使白日已经褪去,他们如愿将山石搬到了蓬莱,夺取到了手骨。海山了也未展露出一丝欢愉。——也是,就算他快乐时,面上也大抵是这般表情的。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能感受到大岛主的不开心。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海弓打了一个哆嗦。带着海霜最先离开。是咯,小辈的战场也顺利结束。大绳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眠眠拉过:哎妹子,辛苦累了一天,走啊姐请你泡泡咱大瀛洲的温泉!
大绳:“我才是姐姐!那我也要叫妙姐她们一起来~周家妹子也一起!”
海夜叉追着自家师父扬着也要去,被要求吃下眠眠新炼的变身药丸,试试能不能如同三真那万化珠奇效般再变辣妹。夜叉揉着酸疼的肩膀大呼偏心偏心,不公平不公平!
又是一行人咋咋呼呼离去,星炼也与他恭敬作别。最后留下的香君,海山了低头看向小孩,想到他生命中遇到另一位小朋友时,他也正好是这般年龄。海山了将手搭在香君蓬松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抬起下垂的袖袍在小朋友明显露出疲态的脸上擦去污痕:“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香君今日小有叼哉。”
得到老大认可的香君,虽然年纪不大,但不显山露水的冷面表情那是深得其师父真传了。只是微红的面颊还彰显着未炉火纯青。举起袖子露出绿毛的小人偶:“老大也早点休息。”便跳步离去。
海山了看着小孩离去的身影,想到他初遇高皓光时,人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只,随手一搭,就能揉到那颗像小刺猬一样的灰毛脑袋。哪知,他怎么就窜得比自己高出了一整个头呢?就像他已经消失了比他们相识相遇相处的那几十年还要多出一倍的时间。
都是一转眼的事。
温热的血液爆浆在体内的触感,粘腻又爬上了四肢。海山了一如往常来到露台上,抬眼又见那颗月亮挂在星空之上。是呢,这儿用着是星空,星星璀璨的夜晚,也意味着今儿的月光是黯淡的。
海山了轻轻呼吸着。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指腹轻微搓揉。你猜到了?嘘,这还只是一个你与当事人——海山了知道的秘密。他布满全身的血液粘腻触感,源自白天小仙帕对九界门那位至尊的绞杀。即使没有一滴血液溅到海山了本体身上,但仙帕完整的包裹、挤压、爆炸,所有的触感,都真实的反馈到了海山了的身上。
按理说,每张山海图都是独立的,即使是被破坏,也只是暂时,伤害并不会作用到本体身上。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十二变小仙变化的形式更基于海山了本体的经验......或说意识供给发育,他不像其他的图那样埋下了种子就会自然朝向固定的方向生长。更需一丝海山了灵智才能拥有更多变化的小仙,成了唯一与海山了被动通感的山海图。
像是为了驱赶全身粘稠血液触感残余的不适,又或是寂静独处的深夜就是为了人类咀嚼回忆而存在。海山了想到他刚练出七十二变小仙时,就有拿高皓光试过手。包含仙帕和仙索都有试过。甚至......第一次变化成仙帕,就是因高皓光而起。海山了想到了小仙帕曾完全包裹住高皓光赤裸身体而反馈来的触感。
仙人微微仰头,清冷的月光撒落在他过分白净漂亮的脸上。他闭上了眼。
二:
那是一次他们久违共同外出执行任务。在追捕过程中,高皓光落水了。本来落水湿衣这事对神通者来说妨大碍,但好巧不巧,早晨相遇高皓光就略有沙哑的嗓音,此时是一声都难耐发出,怕是扁桃体已在喉间肿的如同山核桃。是咯,高皓光难有罕见的伤寒中招,感冒了。所谓病来如山倒,神仙也抵不了。
海山了想用大材侵入小孩的身体为他驱散体内作恶的病毒细菌,但看到他此时烧红的脸蛋,眼神都似乎有些涣散分离,似觉有趣。
这是他少有见到的高皓光模样。
但如若你问起来,他的答案是:有时候怪力乱神碰上自然界的细菌病毒也要退让一二分,要抱有对自然界的敬畏力。而此时西方的免疫科学刚刚兴起建立体系,小孩也对这门科学充满浓厚兴趣。那就顺其自然吧。顺其自然。反正目标敌人都解决了。天色以暗,当务之急自是将火升起。
火符落在枯枝上,开始熊熊燃烧。高皓光已经自然而然将湿透的衣服脱下,精壮的上身裸露了出来。海山了偏了偏头:皓光小弟全脱了吧。说着,便开出山海图,将小仙拉出,变成一条厚实宽大的手帕。更像是一张毛毯。
高皓光一愣,看着毛毯上还长着嘟嘟嘴卖可爱,想吐槽的话也卡在扁桃体肿成山的喉间,高热让脑子运转的更慢了,晕乎乎的触感也露不出啥嫌弃的表情,嘀咕张着嘴,气声道了句好。就在仙帕飞过来挡住时,将内裤连着吸饱水的外裤也一并退下,乖乖任由仙帕缠上将他完全包裹住。
温暖一下传到了全身,海山了看到他瞬间展露出如一只大猫的舒服表情。
也感受到席卷自己全身的湿热。
火烧着更旺了。
高皓光靠着树干合上了眼。海山了假装的打坐也不装了。他睁开异色的双眼,听着小孩因感冒而有些沉重的呼吸。他知道他的小朋友现在身上有多火热。也知道他现在有多冷。紧贴着仙帕微微颤抖的肌肉,就像贴在海山了的肌肤上一般传导过来。
那时的海山了有庆幸。他们毫疑问,是彼此在此世间最为信任的人。可以说他们之间能够做到话不谈的亲密,包括对神通者来说如同军事机密一般的神通能力的了解,彼此也是最为熟悉的。经常摸索出新的打开方式或是有好的组合想法时,都会拿对方来试炼。嗯当然,大绳也是他们可以放心交以后背的最信任。但因为......嗨你知道,男女之间的有阂,即使虎如大绳,有些话题也没办法做到完完全全的坦诚裸露。
说远了。话在之前,海山了开始庆幸。如他们话不谈所不知的关系,也有高皓光所不知的冰山一角。那是海山了没向他诉说的部分。
而你现在也知道了。七十二变小仙这张图,与其他山海图有着不一样。他幻变出的物体不再是立体的白描画,它有了颜色。不再像其它图身那样被袭击或外力触碰就会消散,它幻化出的物体是真实可触碰的实体。它,可以与海山了通感。
海山了感受着环绕在自己耳旁的呼吸声。小孩昏沉的大脑将他很快拉入如同泥沼的梦境深渊,被堵住的鼻腔沉重着呼吸每一口。尽管火堆就生在皓光的旁边,厚实宽大的仙帕也将他如婴儿一般完整抱住,连鼻尖都冒着几颗细小的汗珠,但他仍然不时发着抖,肌肉颤栗。
本能带着昏睡的高皓光将身上的仙帕裹着更加严实紧贴。
发颤的肌肉令高皓光的脊椎法再维持背靠树干的姿势,随着一声闷响,高皓光倒在了地上。
厚实的泥土与枯叶接住了他。
一阵风起,火焰随之舞动。
海山了没有任何动作。他听着夜间林地因这一次异动而做出的‘回响’。被惊扰的小动物带着草丛发出悉索,茂密的树叶击打翻飞沙沙,枯枝在烈焰中膨胀发出一个个微小的炸裂爆破声。小孩也发出一声梦呓般的话。如果海山了不是天生的感应力极强,即使是大神通者,也法分辨出这句含糊不清的梦呓承载着具体的意义。
他在呼唤你。
三:
是否要开出六境将高皓光拉入你完全可控的环境空间中?这个想法在海山了的脑中是转瞬即逝。他仍然盘坐在一旁的巨石之上,不动声色注视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小孩。他感受到自己紧贴的胸腔是如此炙热,像是被一鼎火炉给团团围住。他感受到高皓光的双腿夹住了他。准确说,是高皓光夹住了仙帕。
腿间的嫩肉轻微摩擦着。这是一双肌肉紧致有力的大腿,而再向上,是除了高皓光本人之外,再也人造访的地方。海山了应当要回避,但柔软温热的触感却是他法屏蔽的。小孩的阴茎、囊袋、会阴,都被双腿连着厚实的仙帕一起绞在腿间,紧紧蜷缩起来。这是一种人类在脆弱期自我保护的本能,不该沾有任何情色。
按照正常人类友人关系,这时海山了应该要去照顾自己生病的同伴,特别在其处于高热的状态下。身体机能正马力全开狂奔运行与病毒做抗争,他可以为他的友人做一些身体物理性降温,以防其过载运行。或者至少可以为他的友人擦下额间与挂在鼻梁上的汗珠,让他能好受一些。但海山了什么也没做。他没有去照顾高皓光。
毕竟,他们并不是普通人。有法身加持的身体,已经与常世者有异,他们的常识也不再适用。
又或许?他们不仅是友人的关系。
月光下,黄绿异色的双眸眨了下眼睛。
即使那么多年匆匆过去,岁月对求法者是如此偏爱。它们法带走他们的记忆。即使在这么多年里,他们从未再提起过。
那在这个夜晚,再向你诉说一个秘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独享的秘密。连虎大绳都不知。
四:
高皓光曾经向海山了有过一次告白。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属于小孩真的还能继续被成为小孩的十五岁的年龄。嗨,没,那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大头。’
‘皓光小弟又有什么问题请教啊,这一回,没有两个馒头可不能收买。’
‘大头!如果我说...咳...,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怎么办。’
这像是一个问题,好像确实是个问题。
而那时的海山了?
‘乖乖,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也喜欢皓光小弟,什么怎么办?’
没有丝毫迟疑的顺滑回答。面对一个看似圆满的答案,还是青少年的高皓光啧了一声。便走开了。哈,那时是长大了些小朋友,如果换做刚认识的十二岁,该是会给海山了的脚背来上一脚。
是了,既是情窦初开,也是分外敏感的年纪。论答出这句的海山了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都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义。高皓光的告白就像是一则知情通知书,通告到位后,也就结束了。
海山了不知道后来高皓光是如何消化这种情感的。因为在此后的数十年间,高皓光都没有再提过。海山了也从未过问。就像经历过的每一阵风,消失在了那一刻。
但他俩都清楚,风不会消失。一些风会找到平稳回归大气,等待着下一次温差涌动推动它启程。一些会风加入了一场气压漩涡中形成具有破坏力的猛兽。本质来说,只要太阳还在,还有空气,风永不停歇。
高皓光属于哪一者?海山了没有作答。而你是等风者吗?海山了也没有回答。
如果说温差是推动大气涌动成风的动力,那人类心声坦白的推动力,也非两种——极度高兴自信充满勇气能量时,或极端脆弱易折再所谓设防时。
那句梦呓,是否就是身体精神在病毒的摧残下的泄露?
五:
海山了想到自己曾经照顾过重伤之后虚弱的高皓光。与这次不同,直接粉碎心脏的攻击,摧毁全身血液供氧系统,也会夺走修法者的生命。那颗心脏是在海山了的眼前炸开。
高皓光靠着千机的外置机械心脏短暂维系着血液循环,他带着他连夜奔赴蓬莱的禁地,来到大材的核心。这里大概是这颗星球上生机最富饶之地,数从法尸身上夺来的尽时间,在这化为一朵一朵的生机之花。
你能为他夺回被戛然而止的时间吗?
将他的生命往后再延长一些,再一些。
临海密闭的深幽山洞中不被任何一缕阳光照耀,这儿该是寒冷的,但脱下外套仅穿着素白中衣的海山了额间布上了一层细汗。当时唯一在场与其一起片刻不离留守的虎大绳见证了这一幕。她从未见过向来冷静到会让人觉得呆楞的海山了,有了慌张。
他不该慌的。
蓝色的生机法丝随着他的指尖牵引流动经过高皓光的每一寸肌理。
他不该慌。
他有从高皓光这儿知晓的未来。既然重伤没有逃过历史,那未来也会按部就班走下去。他会活到114年之后的2025,他的小朋友也不会命丧于此。距离第一颗卫星的发射还有数十年,他不会折在自己的手中。至少不会在此刻。
他不该慌。
海山了认为,也许高皓光那颗爆裂的心脏,有着某种神秘的量子效应。不然为什么连着自己胸腔内的这颗心脏也像受到了暴击一般,慌乱、撕痛、心悸,像踩着悬崖下落。他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他将从未做过的事也做到了极致缺的好。第一次如此深度的调用大材就完整接入了小孩。论是未来的历史,还是对现下蓬莱立派之本大材的信任,海山了都可以明确、确认高皓光保住命的事实。
可他的心脏却仍然如同高皓光那颗化为血水的心脏一样,似永远法再回到初始。
他回不到之前平缓跳动的心率。
他法得到安心。
海山了开始第一次学着照顾‘病号’。是在高皓光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也算半个病号的海山了,单手替小孩擦过脸庞的污渍,换下肮脏破损的衣服,为他治疗外伤,甚至还为他修剪过几次过长的头发。好像只有不停的这样为他再去做些什么,才能暂且平复下心间的异动。敏锐透彻清晰如海山了。你说,他会没意识到自己心乱异常的缘由?
也许正因潜意识中意识到是那种罕有情绪作祟,面对意识回归未卜的小孩,海山了没去面对自我的审视真相。直到一直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趋于声的小孩,第一次发出梦呓的呢喃,海山了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将自己靠近。那模糊的三个字像晨间冰水灌入了大脑。
小孩在呼唤他的名字。
海山了不知为何,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大绳。他像窃取到了一个秘密,不,应该说这个秘密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高皓光向他表白的那一刻就已结成袒露。海山了确认大绳仍在熟睡后,他将这颗‘珍果’继续私藏进了自己的衣兜中。
这是他并不打算与人分享、只独属于他们之间默不作声的秘密。
小孩喜欢他。
他听着这声沙哑低沉力,只像一阵风的呢喃。轻飘虚缈,却又真实存在。海山了感受自己的心随着风逐步沉入海中。他轻轻合上了眼,缓缓呼吸着,享受心率重回宁静的每一刻。
在意识回归,却仍然陷入如梦的昏迷未清醒前,高皓光念出的名字所承载的含义,与两年前的那句喜欢你,并二异。如果非要对比二者的差异,大概只有意识剥夺下意识赋予的掩盖‘假如’后,更显直击心灵的真切分量。而海山了的回答呢?
也一样。晨间的冰水让他的头脑如此清晰意识到自己心间的所有异动均来自那句——我也喜欢你的字面含义。只是不再含有有情人之外的解读。他是如此的在乎高皓光,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前,他的关注、他的注视、他的注意力,他罕有的兴趣、慷慨、私、话语、社交......海山了的所有感官里都落满了高皓光的身影。
片叶不沾身的仙人,将月光倾倒在自身。
而这,是高皓光所不知道的事。
灰白的眉毛从安静的草地,开始起了波纹,皱成山丘。海山了看着高皓光的挣扎,那是意识与粘稠的梦境做着最后的抗争。
他仍在呼唤着你。